《斗破苍穹》美杜莎 LoRA 模型著作权案

一、当事人

原告：起点中文网 / 阅文集团

原告阅文集团旗下起点中文网是《斗破苍穹》小说的首发平台和著作权人/被许可方。《斗破苍穹》自 2009 年起在起点中文网连载，是网络文学头部 IP，"美杜莎"作为作品中的核心角色形象，在中国大陆具有极高知名度，构成《著作权法》保护的美术作品 / 角色形象作品。

被告一：李某（LoRA 训练者）

李某是一名 AI 绘画爱好者，在某 AI 模型平台上注册账号。2024 年，李某使用原告作品《斗破苍穹》中"美杜莎"角色的大量图片（约 200-300 张）作为训练数据，在本地电脑上训练了多个版本的 LoRA（Low-Rank Adaptation）模型，并在被告平台公开发布供其他用户下载使用。

被告二：某 AI 模型平台

被告二是国内主流 AI 模型平台之一，提供用户上传 / 下载 LoRA 等模型文件的"模型市场"服务。被告平台上架了大量用户训练的 LoRA 模型，含本案涉案 LoRA 模型。

二、案件背景

LoRA（Low-Rank Adaptation）是一种轻量化大模型微调技术，允许用户在开源大模型（如 Stable Diffusion）的基础上，用少量数据和较低算力训练出"专精于某一风格 / 角色"的衍生模型。2023 年起，LoRA 在国内 AI 绘画圈广泛流行，大量未经授权使用他人美术作品训练 LoRA 的现象涌现。

原告发现，被告李某在被告二平台公开发布的多个 LoRA 模型：

• 训练数据：使用原告《斗破苍穹》小说及改编动画、漫画中的"美杜莎"角色图片
• 模型功能：用户调用该 LoRA 即可生成与"美杜莎"角色实质性相似的图片
• 发布渠道：通过被告二平台公开上架，供其他用户免费下载使用
• 传播规模：模型下载量较大，已生成多张侵权图片

原告经公证取证后，向上海市金山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，主张被告李某侵犯了原告美术作品的复制权、改编权和信息网络传播权，主张被告二平台构成帮助侵权。

三、诉辩焦点

焦点 1：李某使用原告作品训练 LoRA 是否构成侵权

李某辩称：训练 LoRA 是"个人学习、研究"行为，属于《著作权法》第十三条规定的合理使用。

法院认定：李某不仅训练了 LoRA 模型，更重要的是将训练完成的 LoRA 模型在平台公开上架供他人下载使用，直接目的是为他人生成侵权图片提供工具，已经超出"个人学习、研究"的合理使用范围。训练行为 + 公开分发行为构成对原告作品复制权、改编权和信息网络传播权的侵犯。

焦点 2：平台是否构成帮助侵权

原告主张：被告二平台明知 / 应知用户上传侵权 LoRA 模型，未采取必要措施，构成帮助侵权。

被告二抗辩：平台系"信息存储空间服务提供者"，对用户上传的模型文件尽到了合理注意义务；且在收到原告通知后及时下架了涉案模型。

法院认定：被告二平台在收到原告合格通知后及时下架了涉案模型，且 LoRA 模型文件的技术性较强、平台不具备对每个模型进行实质性审查的能力，平台不存在过错，不构成帮助侵权。

焦点 3：训练数据使用的合法性

李某辩称：训练数据来源于网络公开图片，不构成侵权。

法院认定：网络公开不代表"可任意用于商业 / 公开分发场景"。未经著作权人许可，将他人作品作为训练数据并公开发布衍生模型，超出合理使用范围。

四、判决要点

1. LoRA 训练 + 公开分发构成侵权：法院明确，未经授权使用他人美术作品训练 LoRA 模型并公开发布，超出"个人学习、研究"的合理使用范围，构成对作品复制权、改编权、信息网络传播权的侵犯。
2. "个人合理使用"边界明确：合理使用应限定在"个人学习、研究"等场景，不可用于公开发布、商业化、为他人提供侵权工具等场景。
3. 平台"通知 - 必要措施"免责：平台在收到权利人合格通知后及时采取下架等措施，且无证据证明平台明知 / 应知侵权的，不构成帮助侵权。
4. 训练数据合规是 AIGC 产业的基础：本案是上海首例大模型著作权案，明确了"模型层 + 平台层"双层责任体系，为国内 AIGC 训练数据合规提供了重要参照。

五、法理分析

1. "训练"行为与"使用方式"的拆分

研究会认为，AI 训练数据合规问题应分两个层面讨论：（1）训练阶段——使用他人作品作为训练数据是否构成侵权？（2）输出 / 部署阶段——训练后的模型是否生成与他人作品实质性相似的内容？

本案中，训练阶段的核心争议不大（李某承认使用了原告作品图片作为训练数据），关键在于输出 / 部署阶段：李某将训练完成的 LoRA 公开上架供他人下载使用，已实质性地"复制 + 改编 + 传播"了原告作品，不再属于合理使用。

2. "通知 - 必要措施"在 AIGC 平台的适用

本案的另一重要意义是确认了 AIGC 平台可通过"通知 - 必要措施"机制实现责任豁免。平台在收到权利人合格通知后及时采取下架等措施，且无证据证明平台存在主观过错的，不构成帮助侵权。这一裁判思路为国内 AIGC 平台的合规运营提供了清晰路径。

3. "合理使用"13 种情形的边界

《著作权法》第十三条列明 13 种合理使用情形，其中"个人使用"需同时满足：（1）使用目的为"个人学习、研究、欣赏"；（2）使用方式限于"私人"领域；（3）不影响作品的正常使用；（4）不损害著作权人合法权益。本案中李某的行为完全超出该边界。

六、AIGC 创作者 3 步合规

1. 训练数据获取阶段：仅使用"公有领域 / 获得授权 / 用户自有"的作品作为训练数据；如使用第三方作品作为训练数据，应取得著作权人许可或证明属于合理使用范围。
2. 模型部署阶段：训练完成的 LoRA 等衍生模型仅供"个人研究 / 内部使用"；如对外发布或商业化，应取得著作权人书面许可。
3. 平台发布阶段：在模型平台上架 LoRA 时，应在模型说明页提供训练数据来源、著作权声明、授权文件；避免使用知名 IP（斗破苍穹、奥特曼、漫威等）的角色名称作为模型标签。

七、研究会建议

本案是上海首例大模型著作权案，对 AIGC 创作者、平台、版权方均具有重要指导意义：

• 对 AIGC 创作者：训练数据获取和模型发布是两大关键风险点；研究会推荐建立"训练数据台账"和"模型上架清单"，作为日后合规证据
• 对 AIGC 平台：建立"通知 - 必要措施"快速响应机制（24 小时内处置），保留完整的处置日志作为免责证据
• 对版权方（如阅文、迪士尼）：发现侵权 LoRA 时，第一时间做电子证据保全 + 发合格通知；如平台未及时处置，可一并起诉平台
• 对监管层：本案为《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》第七条"训练数据合规"要求的落地实施提供了重要司法参照

来源与关联

• 判决文书：上海市金山区人民法院（2025）沪 0116 民初 XXX 号
• 相关法律：《著作权法》第十条 / 第十三条 / 第五十三条；《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》第七条
• 关联案例：北京互联网法院"春风送来了温柔"AI 文生图案（2023-11）；广州互联网法院"奥特曼"AIGC 平台案（2024-02）
• 关联规则：LoRA 训练数据合规、模型平台"通知 - 必要措施"机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