联发科 vs 华为 英国 FRAND 全球费率案

一、当事人

原告：联发科技股份有限公司（MediaTek Inc.）

联发科是全球领先的 IC 设计公司，总部位于中国台湾，在 5G / 4G / Wi-Fi / 物联网 / 智能终端芯片领域拥有大量自有 SEP，并同时是全球主要 SEP 持有人（如华为、诺基亚、爱立信、高通、Interdigital 等）的主要被许可人。联发科作为"双向角色"（既是 SEP 持有人也是 SEP 使用人），在 5G 时代面临复杂的全球许可谈判格局。

被告：华为技术有限公司（及其全球 SEP 关联方）

华为是全球最大的通信 SEP 持有人之一，在 5G / 4G / Wi-Fi 6 / 视频编解码等领域拥有庞大 SEP 组合。华为与全球主要终端厂商、芯片厂商均存在 FRAND 许可谈判关系，并多次在不同法域通过法院寻求费率确认或禁令救济。

二、案件背景

2023-2024 年间，联发科与华为就双方全球 5G SEP 组合的交叉许可费率长期未能达成一致。联发科主张其应支付的费率远低于华为的报价，认为华为作为"双向持有人 + 使用人"不应在交叉许可中获取"单向"的高费率收益。

2024 年，联发科向英国高等法院提起 FRAND 费率确认之诉，请求英国法院就联发科与华为的全球 5G / 4G SEP 组合设定 FRAND 费率——即由英国法院一次性为双方在全球范围内的"净许可费率"作出裁决。

华为作为被告，向英国法院提出"中止申请（Stay Application）"，主张该案应当在中国法院（华为中国已起诉）审理，或至少应当限制英国法院的管辖范围（如仅裁决英国市场费率），不应就"全球费率"作出裁决。理由是：英国法院缺乏对全球 SEP 的管辖权；中国法院（特别是最高人民法院知识产权法庭）更适合审理涉及中国企业的全球 SEP 费率；FRAND 许可具有地域性，应"逐国裁决"而非"全球一次性裁决"。

2025 年 3 月 18 日，英国高等法院主审法官作出决定，驳回华为的中止申请，认定英国法院有权为联发科与华为的全球 5G SEP 组合设定 FRAND 费率。这是英国法院在 SEP 全球化诉讼博弈中作出的最新标杆性裁定。

三、诉辩焦点

焦点 1：英国法院是否对"全球费率"有管辖权

华为主张：SEP 许可具有地域性，每一国只对本法域内的 SEP 拥有管辖权；英国法院没有"全球管辖权"；强行作出"全球费率"将构成对其他法域司法主权的干涉。

联发科主张：在双方均为全球运营的标准化组织成员、双方均已作出全球 FRAND 承诺的前提下，由一个法域法院作出"全球费率"裁决是最高效的争议解决方式；英国作为 SEP 全球许可费率管辖的"传统重镇"（自 2017 年 Unwired Planet v Huawei 案起），具备作出此类裁决的成熟机制。

焦点 2：是否应当"中止"等待中国法院审理

华为主张：中国法院（特别是最高人民法院知识产权法庭）已受理相关案件；为避免平行诉讼和冲突裁判，英国法院应中止等待中国法院裁判。

联发科主张：英国法院与最高人民法院均具备审理"全球费率"的能力，无"主场优势"问题；中止将造成联发科长时间无法获得确定性费率裁决，对其全球业务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害。

焦点 3：FRAND 费率计算方法

联发科主张采用"自下而上（bottom-up）"方法：以"最小可销售实施单位（SSPPU）"为基准，按 SEP 数量叠加计算单项贡献率；并充分考虑交叉许可中双方 SEP 的"互持"情况。

华为主张采用"自上而下（top-down）"方法：先确定 5G 终端总利润率，再按华为 SEP 占比分摊；同时强调"互持"应按"专利价值"折算而非"数量平分"。

四、决定要点（英国高等法院认定）

1. 英国法院对全球 SEP FRAND 费率有管辖权：基于 2017 年 Unwired Planet v Huawei 案确立的"全球许可费率"原则（英国最高法院终审确认），英国法院在满足一定条件（双方在英国有足够联系 + 其他法域对裁决的"反禁诉令"不构成实质阻碍）的前提下，可就全球 SEP FRAND 费率作出裁决。
2. 驳回华为中止申请：英国法院认为中国法院审理并不会"必然"产生对全球费率的更优裁决；英国法院的审理机制（专家证人 + 同期国际比较）更适合处理"全球费率"这类复杂技术经济问题。
3. 管辖基础充分：联发科与华为均参与 3GPP 等国际标准组织、均向欧洲市场大量销售 5G 终端 / 芯片产品、均作出 FRAND 全球许可承诺——这些事实构成英国法院"全球管辖"的充分基础。
4. "逐国裁决"已被取代：英国法院在决定中明确，"逐国裁决"模式已不适应当前 SEP 全球许可的现实需求；"全球一次性裁决"在效率、可执行性、避免冲突裁判方面具有显著优势。

五、法理分析

1. "全球费率管辖"的演进

2017 年 Unwired Planet v Huawei 案是英国最高法院首次明确支持"全球费率管辖"的判决。本案在此基础上进一步确认：

• 第一，"全球费率管辖"不是"无限管辖"，仍需以"双方与英国法域有足够联系"为前提；
• 第二，"全球费率"裁决需配套"逐国效力分割"机制——英国法院可就全球费率作出一份裁决，但当事人在逐国法域内仍可对该法域部分进行挑战；
• 第三，"全球费率"并不排除"逐国细化"——双方可在裁决后对个别法域的费率合理性另行谈判或诉讼。

2. 与中国 / 德国 / UPC / 美国 SEP 管辖格局的对比

目前全球 SEP FRAND 费率管辖"四极竞争"格局已基本形成：

• 英国：传统的"全球费率管辖"领跑者，本案进一步强化这一地位；
• 中国（最高法知识产权法庭）：2023-2024 年起通过"中国 SEP 全球费率"裁判展现"主场优势"，与英国形成竞争；
• 德国：以"分案 + 禁令"见长，是 SEP 禁令救济的主要法域；
• UPC（统一专利法院）：2023 年 6 月正式运行，覆盖 18 个欧盟成员国，是欧洲统一专利"新势力"；
• 美国：因 eBay 案 4 要素 + 337 调查等机制，在 SEP 禁令救济方面门槛较高，但仍是 SEP 诉讼的主要法域之一。

研究会跟踪：本案作出后，最高人民法院知识产权法庭在 SEP 全球费率管辖方面也作出多份裁决，呈现"中英双极"格局；同时 UPC 也在积极发展其"全球 SEP 管辖"能力。

3. 对中国 SEP 持有人的启示

本案对华为（作为被告）和中国其他 SEP 持有人 / 使用人具有多重启示：

• 作为被告（SEP 使用人）角度：可考虑在英国法院主动提起 FRAND 费率确认之诉，争取"英国主场"——英国法院的"全球管辖"对 SEP 使用人反而是优势（一次性裁决全球费率，避免被 SEP 持有人在多国分案诉讼）；
• 作为原告（SEP 持有人）角度：在中国法院起诉时，应充分论证"中国法院具有全球管辖的合理性"——本案判决给出了一种反向压力，要求中国法院作出"全球管辖"更加严谨的法理论证；
• 双向角色（如华为、联发科）角度：因同时是 SEP 持有人和使用人，"互持"带来的交叉许可计算是争议焦点；构建"互持"价值评估的方法论是 SEP 头部企业的关键能力。

六、企业 3 步自保（SEP 全球许可视角）

1. 梳理"双向角色"：作为"既是 SEP 持有人又是 SEP 使用人"的企业（如头部芯片 / 终端厂商），应定期梳理自有 SEP 与被许可 SEP 的"互持"情况，评估"净许可费率"（Net Royalty）。
2. 关注"主场"选择：SEP 许可谈判 / 诉讼应选择对自己有利的"主场法域"——通常考虑（1）SEP 在该法域的"主场"地位；（2）FRAND 费率方法论的成熟度；（3）禁令救济的可获得性；（4）跨境执行的便利度。
3. "多法域协同"策略：在多法域平行诉讼时，应考虑"一国主审 + 多国配合"的策略，避免"重复诉讼 + 冲突裁判"，这是 2025 年起 SEP 全球化诉讼的主流打法。

七、研究会建议

本案是 SEP 全球化诉讼博弈的最新标杆。研究会建议：

• 中国头部 SEP 持有人（华为、OPPO、vivo、小米等）：在涉外 SEP 谈判 / 诉讼中主动选择中国法院（最高法知识产权法庭）作为主场；同时在多国法域同步进行诉讼布局，构建"主场 + 多法域协同"格局。
• 中国涉外 SEP 使用人（终端厂商、芯片厂商、互联网企业）：被诉 SEP 侵权时，可考虑"反诉 / 主动提起 FRAND 费率确认之诉"，争取"反向主场"——本案显示英国法院对"全球费率"确认之诉持开放态度。
• 中国司法 / 律所 / 学者：本案对中国法院在 SEP 全球管辖方面的法理研究提出新课题；建议加强"中英比较法 + 互持 SEP 价值评估"的研究投入，提升中国 SEP 司法话语权。
• 政策制定者：在"十五五"知识产权规划中，可考虑将"SEP 全球治理话语权"作为重点议题，推动中国法院与国际 SEP 管辖体系形成"互认、协同、竞争"格局。

来源与关联

• 英国高等法院 2025-03-18 中止申请决定（MediaTek Inc. v Huawei Technologies Co. Ltd.）
• Unwired Planet International Ltd v Huawei Technologies Co. Ltd [2018] UKSC 4（英国最高法院 2018）
• 中国《民事诉讼法》行为保全条款 / 最高人民法院《关于审查知识产权纠纷行为保全案件有关问题的规定》
• 关联案例：华为 vs 网件 Wi-Fi 6 SEP 反禁诉令案（最高法 2024-12-22）
• 关联案例：华为 vs 小米"发送控制信令"SEP 案（国知局 2024 十大案件）